科技工作者故事|生生不息的行者——欧阳红生

时间:2021-05-12发布:吉林大学重庆研究院

吉林大学重庆研究院·科技工作者人物故事

在亲眼目睹之前,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可能是全国科技含量最高的养猪场,居然只是几座普通的平房组成的。

图1 几座平平无奇的平房里,藏着的可能是中国生猪养殖业的未来

4月22日一大早,事先按程序申报相关手续、再经过吉林大学动物医学学院批准同意后,我随两位同事一起来到了位于吉林省农安县的吉林大学动物医学学院实验基地猪场。这个实验基地猪场主要任务是协助学院各课题组及各合作单位完成国家、农业部及地方的养猪科研攻关课题。

猪场的大门,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等着我们,他叫欧阳红生,是这座猪场实验基地的主人,也是吉林大学唐敖庆特聘教授,今年,是他研究抗病猪整整第15个年头。

01 入场

进入猪场有点像进核电站。第一道门,保安核对车号后打开大门放行,第二道门,按门铃,进到消毒间,全身消毒,确认无误后,才能进入已经全封闭的养猪场。

即使带着口罩,进入猪场后,一股浓烈的味道还是立马扑鼻而来,我皱了下眉头。欧阳红生笑着说:“我们长期在这里工作,对这种味道早已经习惯了。”

在所有的命运节点到来之前,不会有人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1980年,欧阳红生进入江西农业大学兽医专业,成为那个年代恢复高考后的前几批大学生之一。彼时的他估计没想到,从小在学习之余就帮着父母养猪干农活的他,后半生还要与“二师兄”结下不解之缘。

1984年,欧阳红生从江西考到长春读研究生,2001年9月年成为当时解放军军需大学的一名教授。2006年,欧阳红生开始研究抗病猪的生物育种技术。

“其实不是我选择了现在的研究方向,而是国家当时需要这方面的技术研究。”在猪场内一边参观,欧阳红生一边和我们聊起他当年的故事,“当初考上大学的时候,只想学好知识当一名合格的兽医,毕业后回到家乡为乡亲们养的各种家禽家畜治治病,这样就很好了。”欧阳红生讲述的时候表情淡然,看不出什么心绪的起伏,即便今天的他已经成为国内抗病猪研究领域的学术带头人,国内乃至国际整个生猪养殖行业都在期待着他的研究取得最终突破——通过生物育种方式,让“二师兄”们再也不会患上目前绝大多数流行性猪病。

02 难关

时间回到2008年的9月9日,那一天,3头带有抗猪瘟病毒基因的克隆猪相继在吉林大学农学部降生。由于研究人员将能抑制猪瘟病毒的基因转染到猪妈妈的体细胞内,这些小猪一出生便自带抗猪瘟病毒基因,终生不会感染猪瘟病毒。

随着3头“自带光环”的小猪出生,整个生物研究界为之震动。这是我国科学家在全世界首次成功培育出带有抗猪瘟病毒基因的克隆猪,说明我国在转基因抗病育种研究领域已经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那个时候的欧阳红生,心里在想什么呢?

图2 欧阳红生团队发表在学术期刊上关于抗猪瘟猪技术的论文

抗猪瘟病毒基因的克隆猪相关学术成果对外公布后,欧阳红生心里想的是要“安静一下”。事实上,在人们对学者一般都是安安静静搞科研、著书立说的刻板印象里,他多半已是那个最安静的。一件整洁但已有岁月痕迹的西服外套、一件普通的亚麻格子衬衫、厚重的无框眼镜,略显单薄的身材,人潮之中,光看外表你绝不会想到他是一名高校教授。

“喜欢就不累,忙起来就不寂寞。每次研究取得进展的时候,那种感觉最幸福。”欧阳红生没有因为研究取得突破就停下脚步,因为他知道,要想实现让老百姓吃到零抗生素的健康猪肉、让生猪养殖户不再为各种猪瘟发愁的终极目标,他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在研究出带抗猪瘟病毒基因克隆猪后的十多年里,欧阳红生仍在不断完善小猪的基因,蓝耳病、猪流行性腹泻、口蹄疫……一个又一个的流行性猪病被他攻克,除了那个最“出名”的——非洲猪瘟。

2018年底在国内爆发、蔓延了一场非洲猪瘟疫情,那时几乎所有的养猪场都开启了全封闭管理,严禁任何外来人员和物品进入,因为这种猪病的特征是发病过程短,传染速度快,最急性和急性感染死亡率高达100%,稍有不慎,只要有一头猪染上猪瘟,整个养猪场就要直接关门。受疫情影响,当时国家农业部发布的数据显示,2019年3月,中国生猪存栏和母猪存栏分别同比下降18.8%和21%,下降幅度是近十年最大值。

非洲猪瘟疫情扩散的背后,是中国养猪业乃至整个养殖业的技术升级浪潮到来。中国人是世界上最爱吃猪肉的群体,每年全世界出栏的猪,有一半都进了中国人的肚子,但中国的养猪效率与技术离欧美发达国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中国生猪养殖业屡屡爆发疫情与中国特定国情离不开关系,在国外,生猪养殖一般以大型集中养殖场为主,对于猪场的消毒、生猪的预防接种等等工作非常重视,而国内农村基本家家户户都会有散养生猪的习惯,这就造成了当猪瘟爆发时难以集中管理的困境。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研究出自带抗病基因的猪,这样更安全,饲养成本也低。”欧阳红生说,“抛开经济效益,抗病猪培育成功后也有助于让老百姓吃到零抗生素残留的健康猪肉。” 近年来,国家大力推广“无抗养殖”,以避免牲畜体内残留的抗生素对人体造成伤害。这与抗病基因猪的研究目的不谋而合,少生病甚至不生病的猪无需用药,体内兽药残留少,能让大家吃上更健康的猪肉。对于迫不及待想将技术落地的畜牧业公司们来说,这是富矿,也是一座最难开采的矿山。

图3 养猪场简陋的监控室内,

欧阳教授向我们介绍抗病猪的培育情况

“快了,快了。”当面对笔者何时能够攻克非洲猪瘟难关的提问时,欧阳红生回答道。这时候的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03 困境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亦然,所谓科学养猪,不在于“养”,而在于“猪”。

欧阳红生明白,要实现他的宏伟梦想,光靠在那座条件简陋的养猪场里苦修是不够的。

参观完猪场,欧阳红生带我们来到了吉林大学动物医学学院大楼,其实这里,才是他与非洲猪瘟战斗的主战场。

“对于我来说,搞科研工作最大的问题其实是经费,国家在在我这个项目上投入的经费本来是比较多的,要求解决的是猪瘟一种病,但我呢当时比较心急,想着这个技术研究出来解决的是民生大计,就一下子开展了其他好几个病的课题研究,步子迈得快了点……最后就是资金遇到了一些问题。”说起这段故事的时候,欧阳红生依旧是满脸的平静,仿佛这些事不曾发生过。

项目组遇到资金困难的原因有很多,关于采购了一大批全新的实验设备、关于翻修了陈旧的实验室。欧阳红生在承担着抗病猪培育这个国家重大科研专项任务的同时,还是一名大学的教授,承担着教学任务。“设备不买、实验室不翻修不行啊,我可以吃点苦,我带的学生们没有设备开展不了相关研究,毕不了业怎么办。”

图4 整洁、先进的实验室,与我们上午参观的养猪场形成鲜明的对比

遇到资金问题之后,“喜欢安静”的欧阳红生不得不暂时停下手上的研究课题,开始跟随其他老师拜访一些企业,通过与企业开展横向项目合作赚取资金,来弥补项目的资金缺口。那个时候的他,白天到吉林大学上课,晚上开展横向课题研究,为了满足企业的项目需求,人手不足、生物专业出身的他还需要自学计算机代码编写。“我不觉得辛苦,学习,获取新知识总是快乐的。”这样的日子,欧阳红生持续了一年多。

“困难总是暂时的,后来横向课题项目赚到了钱,国家的科研项目资金也拨付了,困难就解决了,我现在不做生物研究的话,就喜欢研究一些代码知识,最近流行的python编程语言我还没有学习,我想抽时间补上。”

人最可贵之处就在于看透生活的本质后,依然热爱生活。顺境和逆境是每一个科研工作者都要面对的东西,在两者间兜兜转转的过程中,欧阳红生没有忘记往梦想继续出发。

04 尾声:生生不息

9点半,夜已深,吉林大学动物科学学院大楼内依然灯火通明,熙熙攘攘,大楼内各个实验室都还有辛勤工作的身影。

在某间实验室,我赫然发现门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写“循师言做实验验出千姿世界”,下联道“学生物以致用用在百态众生”,横批为“生生不息”。这副对联的大红色调与周围一片洁白的实验室环境格格不入,但贴在那里却又意外显得恰如其分。

图5 一片洁白环境中的实验室门口,略显突兀的大红色对联

“这是我们团队的全部成员,这些老师们都是很优秀的。”不远处,欧阳红生在介绍着他的团队成员们,提起这些老师们的学术成就,他如数家珍。2004年,解放军军需大学并入吉林大学农学部,当时已享受师级干部待遇的欧阳红生脱下了心爱的军装,加入了现在的研究团队,一转眼已是快二十年过去了。这十多年里,欧阳红生团队的技术水平、规模也达到了世界领先水平,成为国际上抗病毒猪研究种类最多的团队。

“新技术研究出来后,剩下的就是育种和推广了。”欧阳红生和我们算了一笔账,目前国内生猪养殖业每年因重大流行性猪病造成的损失占产业总产值10%以上,按我国2020年出栏生猪5.27亿头来算,抗病猪技术推广后每年可为猪养殖业减少损失近千亿元!而这项技术一旦推向全世界,那更是全世界养猪业的福音!

欧阳红生了解自己研究方向的重大意义,但在这项技术的推广应用上,他有自己的担忧。“新技术改造传统行业是大势所趋,但会遇到各种坎坷和挑战。”

在欧阳红生看来,抗病猪要想真正全面应用推广,目前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抓紧时间攻克非洲猪瘟,让抗病猪真正不患绝大多数流行性猪病;二是让自己培育出的这些“超级猪”通过国家以及国际的转基因生物安全评价;三是建立一个覆盖从生物育种到市场推广的抗病猪完整产业链条。

“我最佩服的是科学家是‘两弹元勋’们和袁隆平院士,他们在戈壁滩、在田间地头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比起他们,我要走的路还很远。”欧阳红生认为,只要愿意继续深耕这项技术,前面提到的问题终会逐步解决。“未来科研的突破会造成养猪业的大洗牌,大量养猪场会在各种传染性疾病的打击下死掉,能够活下来的,会赚到比往年更高的利润,他们会意识到新技术的重要性,会更愿意,也更有条件进行技术升级。”

但现在,所有人都还在摸索中继续前行。

图6 欧阳红生的办公室,这张沙发已经跟了他二十年

深夜,结束了一天的拜访,欧阳红生亲自送我们走出了吉林大学动物科学学院大楼,简单的几句道别之后,他留下一句“我还有点工作需要处理”,转头又往大楼方向走去。

 

此时正值四月的长春,夜晚尚有些许寒意,但其实我们都知道,春天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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